水口山在衡阳常宁市境内,是中国最老的铅锌矿之一——清朝光绪年间就开始采了,到现在已经一百二十多年。水口山的铅锌储量在整个亚洲排得上号,高峰时期矿山上有上万人。但矿山开采有周期性——前些年矿价低的时候很多矿洞停采了,这几年有色金属价格涨回来了,水口山又重新热闹起来。在矿上做事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矿务局体制内的正式工人,旱涝保收但工资不高;另一种是承包矿洞的私营承包商,自负盈亏但赚起来一年能顶别人一辈子。

老曾就属于第二种。老曾今年四十八岁,老家是常宁市松柏镇的——水口山就在松柏镇的地界上。老曾十七岁就下矿了,从最底层的钻工做起,在矿洞里爬了将近三十年。十年前他攒够了钱和人脉,从矿务局手里承包了一个中型矿洞的开采权——说是承包,其实就是每年给矿务局交一笔承包费,矿洞里挖出来的铅锌矿自己卖,盈亏自担。头三年是亏的——矿洞里打进去六七百米都没碰到好矿脉,老曾把前三十年攒的钱全砸进去了。第四年运气转了——深部探矿打到了一层富矿,铅加锌的品位超过了百分之十五,这在铅锌矿里属于相当好的矿脉了。
从那一年开始老曾的财富曲线像坐了火箭——铅锌价格那几年也在涨,一头是矿脉好、一头是行情好,老曾一年净赚的钱超过了他在矿洞里爬三十年全部积蓄的总和。他开始换车——从一辆破皮卡换成了黑色奔驰,开始在常宁市和衡阳市区之间频繁往返,开始穿上了矿上人从来没见他穿过的皮夹克和皮鞋。老曾的太太姓许,比老曾小三岁,是松柏镇本地人,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信用社工作。许姐跟着老曾在矿上守了整整三十年——老曾在矿洞里打钻的时候她在家里带孩子做饭,老曾承包矿洞亏本的时候她把信用社的工资全贴进去帮他发工人的工资,老曾挖到富矿发财的时候她还在矿上老宅的院子里养鸡。
矿洞里挖出来的是铅锌——矿洞外挖出来的是欲望
变化发生在老曾发财之后的第二年。他在衡阳蒸湘区认识了一个做矿产品贸易的女人,姓吴,三十一岁,身材高挑打扮精致,在衡阳市区开了一家有色金属贸易公司。吴小姐的业务就是从水口山这种矿山收购铅锌精矿然后转手卖给冶炼厂——老曾是她的供货商之一。两个人从谈矿价开始,慢慢变成了固定饭搭子——老曾每次来衡阳市区都要约吴小姐吃饭,理由是"谈业务"。实际上所谓的业务十分钟就能谈完——一吨铅锌精矿多少钱、这个月能供多少吨、付款周期是多久。剩下的一两个小时老曾在跟吴小姐讲矿洞里的故事——讲他十七岁第一次下矿的时候腿抖了一整天、讲他承包矿洞亏本那三年每天只敢吃一顿饭、讲他打到富矿那天晚上一个人在矿洞口坐到了天亮。
吴小姐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她不仅听,还能接话——她知道铅锌矿的选矿回收率是什么意思,知道硫化矿和氧化矿的冶炼工艺不一样,知道国际铅锌期货价格对国内矿山的影响。老曾在许姐面前讲了三十年矿上的事——许姐从来听不懂也不想听,她只关心老曾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戴安全帽。但吴小姐不一样——她能听懂老曾讲的每一句话,而且还能往下接。老曾后来跟劝退师说了一句话:"我在矿洞里爬了三十年,第一次碰到一个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不是因为我说的话有多难懂——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

去年春天,老曾在蒸湘区蒸水河边上买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精装房——房产证上写的是吴小姐的名字。吴小姐搬了进去——老曾去衡阳市区的频率从一个月两三次变成了每周三四次。许姐一个人在松柏镇矿上的老宅里住了快一年之后才从别人的闲话里听到了风声——"你老公在蒸湘区买了房你知道不?"
三本账——原配手里的张张都是血汗
上海鹰盾衡阳分站接到许姐的委托是在今年三月。许姐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三本账本。第一本是老曾承包矿洞头三年的亏损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钻头多少钱、炸药多少钱、工人工资多少钱,许姐用自己的工资补贴了多少,每一笔都在上面。"这三年他没赚一分钱,是我养的他。"许姐翻开账本第一页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三十年过去了,那些数字她不用看账本都能背出来。
第二本是这二十多年家里的开销账——女儿的学费、父母的医药费、翻修老宅的砖瓦钱、逢年过节给亲戚的人情钱。许姐是信用社出身,每一笔钱都记到分。"他发财以后给我转了很多钱——但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全存在女儿的账户里。我自己用的还是信用社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四。"
第三本账是劝退师最震惊的一本——许姐算了一笔"矿上三十年时间账"。她把老曾在矿洞里的每一个关键年份列了出来:哪一年第一次受工伤、哪一年背上被落石砸出一条二十厘米的疤、哪一年矿洞里瓦斯浓度超标差点没出来、哪一年因为承包亏损急得一夜白了半头的头发。然后她在每一笔旁边写了一个数字——那一年吴小姐在哪里、在做什么。最后一行写的是:"他拿命换来的矿——凭什么你住进去?"
劝退师看完这三本账之后沉默了很久。这三本账不是账——是一个女人三十年的生命清单。她在矿上守着老宅,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因为这矿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是她用三十年的时间铺出来的。老曾在矿洞里往前打一米,许姐在老宅里就往深扎一寸。现在矿洞打通了、富矿挖到了、钱赚到了——住进新房的是一个只认识老曾两年的女人。
分离方案——不是赶走一个人,是拆掉一层幻觉
劝退师分析这个案子的核心不是"劝退小三"——是"拆掉老曾脑子里的幻觉"。老曾的幻觉不是吴小姐有多好——而是他以为吴小姐给他的是"理解",但实际上吴小姐给他的是"商业共鸣"。一个做有色金属贸易的女人,她听你讲矿洞里的故事不是因为感兴趣——是因为你的矿洞是她的供货渠道。你一个月供她三百吨铅锌精矿,她听你讲两个小时的故事——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劝退师的方案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背景调查——劝退师调查了吴小姐的有色金属贸易公司,发现她的公司其实同时在跟水口山另外两家中型承包商合作。她不是老曾的"红颜知己"——她是水口山矿圈子里一个专业的贸易中间商,她的商业模式就是"用私人关系锁定矿源供应"。劝退师把调查报告摆在了老曾面前——吴小姐公司的营业执照、她和另外两家承包商的合同、她的公司流水。"她叫你曾哥不是因为你是特别的——是因为你每个月供她三百吨矿。"
第二步是利益切割——劝退师帮老曾算了一笔纯粹的商业账。吴小姐的贸易公司从老曾手里采购铅锌精矿的价格比市场公允价每吨低了一百多块钱——这种"友情价"是老曾主动给的,因为他觉得吴小姐是"自己人"。但劝退师指出:从商业角度讲,老曾每年在矿价上给吴小姐让利的部分超过二十万,加上蒸湘区那套房的购入成本——老曾在这段关系里的总支出已经远远超过了"请客吃饭"的范畴。这不是感情——这是隐性的商业利益输送。如果有一天吴小姐不满足于现在的让利额度、或者她锁定的另外两家承包商给的价更低,她会毫不犹豫地优先采购别人的矿。
第三步是回到矿上——不是让老曾回心转意,是让他回到那个他十七岁就开始爬的矿洞口。劝退师安排了一个周末——让老曾回松柏镇矿上的老宅住两天。没有许姐在旁边,没有吴小姐在旁边,就是老曾一个人——在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宅里,对着后院那棵他结婚那年亲手种的桂花树坐了一个下午。
老曾后来跟劝退师说他坐在桂花树下的时候想起了三件事:第一件——他第一次被落石砸伤背的时候,是许姐用自行车把他推到镇卫生院的,那条路颠得他背上缝的十几针差点裂开,许姐一边推一边哭,但哭完就骂他:"下次不戴安全帽就别回来了。"第二件——他承包矿洞亏本那三年,每年过年都拿不出钱给女儿买新衣服,是许姐拿信用社的年终奖去县城给女儿买了两件打折的羽绒服,跟女儿说"这是你爸在矿上赚钱给你买的"。第三件——他打到富矿的那天晚上,他给许姐打电话说"发财了",许姐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三个字:"回家吃。"

劝退师没有替许姐说一句话——他只是让老曾一个人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了三个小时。
一个星期之后老曾主动找了劝退师,说他决定把蒸湘区那套房的房产证拿回来——走法律途径追回夫妻共同财产。他和吴小姐的矿产品贸易也转为了正常的市场价交易——不再有任何"友情让利"。劝退师问他是怎么想通的,老曾的答案简单到让劝退师意外:"不是我想通的——是我坐在桂花树下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院子里少了一个骂我的人。"
分离成功之后老曾做了一件许姐没想到的事——他把那三本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份锁在矿上的保险柜里,一份放在车子后备箱,一份裱起来挂在了老宅客厅的墙上。许姐问他挂起来干什么——他说:"我怕哪天又忘了。"
铅锌矿的富矿脉能让人一夜暴富——但比矿脉更深的是那些在矿上守了几十年的人埋在地下的根。水口山的矿洞有深有浅——最深的那一轨不是打到了富矿,是打到了一个女人三十年没挪过的老宅地基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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