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这地方,山是真山,雾是真雾。清晨五点半,屯堡乡的茶山还裹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采茶人的竹篓已经挂上了肩头。恩施玉露讲究的是“蒸青”——鲜叶采下来之后,用蒸汽杀青,火候差几秒,出来的茶色就不对,泡出来的汤色发黄,香气散了一半,卖不上价。土家族人说话不绕弯子,在这片山里,茶就是规矩,鲜叶是经,蒸青是纬,乱了一锅,整批茶就废了。
我在恩施市一家临街的土家吊脚楼茶馆等委托人覃姐,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几片湿茶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她在恩施做茶叶批发生意做了快二十年,主要收屯堡和芭蕉侗族乡的鲜叶,加工成恩施玉露和本地炒青,发往武汉、重庆和成都的茶商。丈夫老向在芭蕉那边跑鲜叶收购,常年在茶农和初制厂之间来回穿梭。小三是个在恩施做茶叶电商的重庆女人,来恩施三年了,在武陵山茶叶交易中心租了个小办公室,专做线上茶叶销售。

覃姐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几张手写的鲜叶收购单,日期、斤两、价格都有。她把其中一张推到我跟前,说:“这是上个月芭蕉那边一批鲜叶的收购单,收的是‘一芽一叶’的标准,一斤鲜叶比市场价高了八块钱。我后来查了一下,这批鲜叶没有进我的加工厂,而是送到了屯堡另一家初制厂。”她顿了顿,“那家厂的老板是个重庆女人,在交易中心做电商的。我的鲜叶,被收走之后,换了别人的锅蒸了。”覃姐在恩施做了二十年茶,一斤鲜叶什么价、能出多少干茶、走什么渠道,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那批鲜叶的价格不对,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没有吵,也没有去找老向对质。只是在下一回老向说“去芭蕉收鲜叶”的时候,让自己这边跑山路的司机多留意了一下。司机回来告诉她:“向哥最近老往屯堡那边跑,不是去茶农家,是去一家新开的初制厂。那家厂用的蒸青设备,跟咱们厂里那台老机器一样。”
一、一张手写鲜叶收购单上的价格——高出八块钱,不该多出来的那一笔
接下案子之后,我没有急着安排同事进场。先绕着那个重庆女人的初制厂走了一圈。屯堡乡那条山路上,做茶叶初制加工的小厂不少,但她的厂设备新,蒸青机是去年刚换的,在那一带算是有规模的了。她在恩施做了三年电商,线上渠道跑通了,客户稳定,但她缺稳定的鲜叶来源。老向常年跑芭蕉和屯堡的茶农,手里掌握着几个核心产区的鲜叶渠道,那是覃姐用二十年时间一家一家跑出来的。而她做的,就是直接把老向手里的鲜叶渠道接了过去,一路接进了自己的初制厂。那批鲜叶不应该多出那八块钱,但多出来的那笔账,让她在这片茶山上的位置,开始从“借路”变成了“占路”。

我安排了一个同事进场。姓周,湖北宜昌人,在武汉做茶叶批发生意,常年在恩施和宜昌之间跑货。我让他以“想找长期合作的初制厂”的名义,出现在那个重庆女人的厂里。第一次接触是在屯堡乡一家路边茶馆,周总先看样茶再谈价,她也不藏着,说自己的蒸青工艺是跟本地老师傅学的,火候拿得准。周总说想看看她的鲜叶来源,她犹豫了一下,说“屯堡这边有固定合作的茶农”。第二次见面,周总去她厂里走了一圈,蒸青机在转,但鲜叶筐上的编号,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几个编号他之前在覃姐厂里见过,是屯堡一个核心产区的茶农编号。他没说破,只是把编号记了下来。
之后的一周,周总又去了两趟。他不问鲜叶来源,只谈成品茶的价格和交期。第三趟去的时候,他在厂门口“偶然”问了一句:“你这边鲜叶收得挺稳的,屯堡那几个编号的茶农,是你自己跑下来的?”她正在整理茶叶,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有几个是朋友介绍的。”周总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恩施这边做茶的,鲜叶渠道是命根子。借来的路,走不长。”她没接话,把手里那批茶叶装进了袋子里,扎口的时候多绕了一圈。
二、一个鲜叶收购渠道的编号——茶农开始不接电话了,她的货架上开始缺货
案子真正的转折在第三周。覃姐在屯堡和芭蕉跑了二十年,茶农认她。她没有去找任何人吵,只是在下一次春茶收购季开始之前,让常合作的几个核心茶农续了明年的鲜叶收购合同,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一点。那几个茶农签完字之后,把之前答应供给那家初制厂的量撤了。恩施茶农讲的是“先来后到”——谁先签的合同,谁先拿货。覃姐的合同签在前,对方的单子自然就排到了后面。消息传得快,不到一周,她发现那几家核心茶农不再接她电话了。她以为是自己报价低了,但隔壁的初制厂还在正常收叶,只有一个方向停了——她之前一直走的那条路。她给老向打电话,老向接得越来越慢,回的话也越来越短。她终于发现,自己以为是自己跑下来的那几个茶农编号,只是有人暂时放在她手里的。她开始补不上货了,线上渠道的订单还在进来,但鲜叶已经快断供了。那台新换的蒸青机,空转的时间比蒸茶的时间长。

周总第三次去她厂里的时候,看见那台蒸青机没在转。他问了一句:“设备检修?”她站在厂门口,看着远处的茶山,说了一句:“鲜叶收不上来,机器开着也是白开。”周总没有接话,只是把之前看好的几批成品茶订单取消了,说了一句:“那下次再合作。”
案子的收尾在第四周。那家初制厂的蒸青机停了,她退租了屯堡的厂房,回了重庆。走之前她没有给老向打电话,也没有给覃姐发消息。厂房空出来之后,房东很快租给了下一家做茶的人。覃姐后来把芭蕉和屯堡那几个核心产区的鲜叶渠道重新理了一遍,老向没有问为什么,覃姐也没有解释。恩施的茶山还在,每年春天鲜叶还是会发新芽,蒸青机的蒸汽还是会冒起来。只是有些渠道被收回来了,有些路被堵上了。
三、一条被收回的鲜叶收购线——屯堡的茶山还在,走的人换了
的方式有很多种,但在恩施茶山,最利落的一种是让人自己发现——她手里的茶农编号开始一个个打不通了,她的鲜叶收购单上开始出现空白了。劝退第三者不一定需要当面摊牌,一张鲜叶收购单上的价格差、一个茶农编号的撤回、一句“鲜叶收不上来了”就够了。离散第三者最干净的方式,是让她自己算清这笔账——当她发现那几家茶农不再接她电话的时候,她自然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恩施的茶山每年春天都会发新芽,但鲜叶不会等人。覃姐把鲜叶渠道收回来之后,那台蒸青机还在转,只是换了一双手在操作。老向还是每天往芭蕉跑,但收购单上的签字换成了覃姐的名字。茶农们照常采茶、卖茶,没有人会问去年那批鲜叶为什么多出了八块钱。那个重庆女人回重庆之后,没有再回来过。屯堡的茶山还在,蒸汽还在冒,路也还是那几条路,只是走的人换了。
(本文根据真实案例改编,人物信息已做脱敏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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